半秒。
在绞肉机广场震耳欲聋的机炮洗地声里,这点时间连风刮过金属残骸的回音都盖不住。
李长生那只沾满焦糊血污的战靴,重重碾过被毒液腐蚀出坑洼的阵纹钢。身体像一条贴地滑行的灰影,顺着温太岁那座还在滴答内脏的肉山边缘,硬生生挤入重装机甲的底盘死角。
高频动能抑制区那股恶毒的重力法则,依旧像无形的磨盘压在脊椎上。每向前滑出寸许,他的膝盖和踝骨间便发出一声闷闷的摩擦声,经脉里的气机凝滞得犹如冻土。
但他没停。目标是尉迟钢那台因散热瘫痪而陷入短暂物理僵直的机甲。
机甲后方十步开外,三名端着高频灵能重弩的铁卫营亲卫察觉到了前方光影的异动。
没有交流,他们的机械义眼本能地锁定了那抹灰影,沉重的枪口迅速横移,试图用破甲弹封死机甲周遭仅存的死角。
但在他们和李长生之间,还横亘着温太岁的残躯。
这堆被机甲链锯劈开、被深渊水毒炸得残破不堪的烂肉,此刻虽然已经死透,却凭借着死契残留的物理惯性,死死卡在机甲的液压腿上。温太岁那变异外翻的粗大肋骨和高度碳化的半边后背,恰好填满了亲卫射击的唯一物理角度。
“砰砰!”
两发带有破甲法则的流弹擦着肉山边缘飞过,砸在坚硬的阵纹钢上迸出刺目的火星,金属碎屑四溅,却连李长生的衣角都没擦到。这具原本不可一世的恶霸残躯,成了最原始也最坚固的屏障。
远端,防线监控室。
淡蓝色的灵能光晕打在冷星瞳那张缺乏表情的脸上。她右眼眶里那枚淡银色的机械义眼,正不受控制地发出细微的高频“嗡嗡”声,周遭甚至腾起了一丝过载的白烟。
主屏幕上,属于李长生的那道微弱暗红信号,正以一种绝对反常的行进轨迹,滑入尉迟钢机甲的算力盲区。
冷星瞳修长的手指悬在灵能键盘上方,指节有了一瞬间的僵硬。
“推演模型失效……”她喉咙里挤出机械般的低语。
眼前的全息沙盘上,那条灰影刚才滑过的弧线,完美绕开了她引以为傲的三十四种绝对防御逻辑。不管是重力法则的递增阈值,还是流弹的散布概率,全被对方卡在了毫无冗余的绝对死角里。
这就好像对方根本不是在躲避火力,而是在闲庭信步地阅读开枪之前的底层算力代码,精准地踩在每一个数据断点上。
这种完全超出数据库认知的荒谬感,让她的机械信仰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痕。左侧心房处,那颗经过深度改造的机械心脏传来明显的物理刺痛感。
一滴冷汗顺着冷星瞳的鼻尖滑落。她没有去擦,只是快速按下了总控台上那枚代表最高权限的猩红覆写键。
“目标切入核心盲区。准备启动超越指令,物理覆写。”
绞肉机广场核心。
尉迟钢机甲正上方,那颗泛着红光的古神晶核义眼,正在疯狂运转。它被毒液堵塞的散热系统正试图强行重启。
距离完全对焦,还有不到三尺的空间。
李长生清楚,留给他的物理空当即将关闭。一旦这颗伪神晶核的深渊法则重新上线,哪怕不被机甲踩死,也会被那股高维力量瞬间碾成肉泥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。
原本护在五脏六腑周围、用来抵抗重力场压迫的那一缕极淡的纯净本源,被他强行剥离。
失去本源护持的瞬间,周围那足以压断钢铁的重力直接砸在了他的脏器上。肺腑间发出一声闷响,一丝暗血顺着李长生苍白的嘴角渗了出来。
他没有停顿,将这缕极其珍贵的本源全数逼入了焦黑的右手掌心。
窃天视野中,晶核义眼表层的黑色乱码正在飞速重组。最薄弱的接驳点,就隐藏在晶核下方一条微小的物理缝隙处。
“这双伪神的眼睛,我看得很不爽。”
李长生没有起伏地吐出这句话。那双深邃的黑眸里,没有舍生忘死的狂热,只有属于高维黑客那种极其冷静的压迫感。
看似是微不足道的飞蛾扑火,但在他右掌猛地向前按下的那一刻,降维打击的按键已被触发。
呲——
血肉接触幽绿晶核的瞬间,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只有一声极度难听的、仿佛冷水泼入沸油的煎熬声。
那是晶核义眼底层防卫系统瞬间暴起的深渊排异高温。
这股热量不属于凡俗的火焰,而是带有极度浓缩同化法则的剧毒热浪。高温透过纯净本源的屏障,直接舔舐着李长生的骨髓。
他按上去的刹那,整个右手的表皮瞬间干瘪、汽化。
皮肉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脱落,掌骨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焦黑的碳化状。周围的空气因为这股极端的温度剧烈扭曲,连带着他整条胳膊的轮廓都在视线中摇晃、模糊。
“嗤嗤……”
黑色的骨灰顺着指缝往下掉。
李长生没有松手。不仅没松手,五根严重碳化的指骨反而像焊死的铁钉,死死扣进了晶核义眼最薄弱的接驳缝隙里,分毫不退。
与此同时,远在不知多少维度之外的天外天。
众神殿的穹顶被一层死气沉沉的血色雾霭笼罩。澹台夜弦瘫坐在巨大的玉座上,左半边身躯的血管正像发狂的蚯蚓一样高高凸起。
神血腐烂带来的剧痛,早已超过了寻常修仙者的忍受极限。这是一种无法用灵气压制的极度饥饿与深渊排异。
突然,她的手指猛地抠住了玉座的扶手。锋利的指甲在不可摧毁的玉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啸声,生生抠出几道白痕。
就在刚才那一瞬,一股极其微小,却又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的气机,顺着遥远的空间裂缝,飘过了她那张庞大的感知网。
那是李长生为了抵抗高温,强行逼到掌心的纯净本源。
澹台夜弦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无比。她那只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眸猛地睁大,身子前倾,像是一个毒瘾发作到极致的病人,突然在臭水沟里闻到了极品解药的味道。
“找到了……”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,病态的目光穿透了重重云层与法则壁垒,死死钉向了归墟的方位。
这股气息虽然微弱,但足够成为一个绝对的坐标。一个让她哪怕拼着界壁崩塌,也要强行跨界降临去吞噬的坐标。
视线切回高频动能抑制区核心。
物理接驳完成的那一刻,真正的反噬才刚刚开始。
排异高温顺着那只碳化的右手,化作滚烫的代码通道,疯狂地向李长生的手臂倒灌。
那些看不见的防卫乱码像沸腾的岩浆,顺着经脉一路向上烧灼。李长生右臂残留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,小臂上的血管根根崩裂,暗红的血珠刚一渗出,就被表皮的超高温蒸发成一层暗褐色的血痂。
神经元正面临着被彻底融化的高危风险。
李长生咬紧了牙关,颧骨处的咬肌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。但他没发出一声痛哼。
他的左眼眼底,密密麻麻的窃天乱码正在这种极致的高压下,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进行着逆向拆解。
高温已经烧到了手肘,顺着肩颈直冲脑干。意识深处传来阵阵足以让人发疯的眩晕感。
但他那只死死按在幽绿晶核上的手,依然稳得像一块生根的生铁。
在冷冰冰的钢铁秩序前,微小的血肉之躯若怀着决绝的意志,同样能砸穿坚不可摧的算力牢笼。
高温还在攀升,意识随时可能被烧毁。
李长生那焦黑的指尖在义眼表面微微发力。
他准备在这极短暂的生死缝隙中,顶着神经熔断的反噬代价,向这颗高高在上的伪神晶核,敲下第一行骇入指令。
